鲜血与石油,3200亿沙特财团的「黑白」英超梦 | 点点专栏

网络 0 条评论 2021-10-08 00:00

短短一夜间,沙特阿拉伯的足球世界里发生了2件大事。

其一,沙特男足在世预赛1-0力克日本,收获三连胜形势一片大好。其二,沙特公共投资基金以3.05亿英镑收购纽卡斯尔的交易终于通过英超联盟的审核,这家位于英格兰东北泰恩河畔的老牌劲旅,瞬间成为了背靠3200亿英镑资产的全球最富有的足球俱乐部。

文 / 陈点点

编辑 / 宋鑫宇、殷豪男

01

3亿英镑的Happy Ending

英国时间10月7日下午,位于纽卡斯尔市中心的圣詹姆斯公园球场被大批纽卡球迷包围,他们身着不同年代的黑白间条球衣,像革命的成功者一样,欢呼雀跃地送走俱乐部前老板麦克·阿什利(Mike Ashley)和过去14年的愤懑憋屈,并张开双臂,迎接来自中东的喜鹊新主人,以及触手可及的金元足球时代。

根据BBC的报道,本次收购案80%的资金来自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ublic Investment Fund,PIF),其余的20%则来自英国女商人阿曼达·斯坦维利(Amada Staveley)旗下的PCP投资机构以及鲁本兄弟(Reuben Brothers)的RB Sports & Media,双方各出10%。

或许很多国内球迷并不熟悉斯坦维利这个名字,事实上在过去的数年里,这位47岁的女企业家最大业务就是帮助卡塔尔、阿联酋、沙特等海湾国家的财团、资本在英国进行各类项目的收购、投资。 2008年曼苏尔财团以2.1亿英镑收购曼城 ,就是 其 PCP 公司 在 体育 领域中 的经典案例 。

根据收购完成后纽卡斯尔发布的公告,在未来PIF基金的主理人 亚西尔·鲁迈扬(Yasir Al-Rumayyan)将成为纽卡俱乐部的非执行主席,斯坦维 利和杰米·鲁本(Jamie Reuben)也将在俱乐部的董事会有相应的席位。

与此同时,原俱乐部老板麦克·阿什利也将完全退出,告别14年俱乐部「吸血鬼」的人设。

2008年,阿什利总共花费1.35亿英镑,从弗雷迪·谢坡德(Freddy Shepherd)和约翰·霍尔爵士(Sir John Hall)手中成功收购了纽卡斯尔联俱乐部。

「体育用品零售公司」即「SPORTS DIRECT」——是让阿什利成为身家20亿英镑富豪的主业。该公司在1982年由阿什利一手成立,是英国最大的体育用品零售连锁商店。所以,业余壁球运动员出身,并靠体育生意发家的阿什利,被喜鹊球迷当成了俱乐部的英雄和救星。

然而,在阿什利掌控纽卡的这14年里,纽卡斯尔两次降入英冠,5个赛季俱乐部在转会市场卖人挣的钱比买球员的花的钱还多。因此,「吝啬」成为了球迷们最不待见阿什利这个俱乐部老板的一点。

除了不愿意花钱引援外,阿什利作为商人的种种算计更是让球迷反感。成为纽卡老板后,阿什利把球队主场「圣詹姆斯公园」直接更名为SPORTS DIRECT,把俱乐部当成了免费的营销工具。阿什利的这些决策,让纽卡球迷巴不得俱乐部早点易主,告别浑浑噩噩的时代。

而与此同时,如坐针毡的阿什利,又何尝不想找到「接盘侠」呢?

当年成为纽卡老板,阿什利除了1.35亿英镑的真金白银外,还承担了俱乐部7000万英镑的债务。在俱乐部运营层面不进行追加投入,实行自负盈亏,是阿什利的生意之道。

在英超商业价值飙升的近十年里,许多中小俱乐部的确可以自给自足,略有盈余。 但纽卡作为曾经的劲旅,心气和眼界并不同于其他投入相似规模的中小球队。 比起英超豪门背后那些石油大亨、金融大鳄,做体育用品生意的阿什利的确心有余而力不足。 与其被球迷和媒体嘲讽辛苦保本,不如赶紧套现,潇洒离开。

早在2017年,阿什利就公开表示有意出售纽卡。而在去年全球新冠疫情爆发后,体育零售行业收到巨大冲击。此时通过出售俱乐部来贮备资金度过困难时期,是阿什利必须要做的选择。

「 出售 俱乐部」这个想法 ,就这样成为了老板阿什利为数不多,能够受到纽卡球迷们支持的决定。

如今,这笔价值3亿英镑的收购案尘埃落定,对利益相关方而言都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果。但早在去年4月,这笔你情我愿的收购就已经接近完成,为何兜兜转转了一年半,靴子才最终落地?

02

沙特财团的曲折收购路

英超联盟的俱乐部拥有者审查(The owners' and directors' test)制度,也许是过去两年PIF财团最不想看到的一个词。

这项审查,是英超联盟针对俱乐部的新买家和其背后的公司、组织所必须执行的流程。新的俱乐部拥有者是否有违犯、犯罪行为;是否有足够的资金、资产保障运营,是收购案通过英超联盟审查的标准。

从去年1月PIF开启对纽卡的收购开始到7月这半年间,这桩交易始终没有通过英超联盟的审查。而因为这道一直过不去的坎,很多人都认为这笔收购已经彻底失败。

事实上,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CP以及鲁本兄弟甚至在去年的7月30日,共同发布了一份声明,宣布退出对纽卡的收购。要知道在此之前,PIF已经向英超联盟支付了大约1700万英镑的收购保证金。而如今PIF主动放弃该收购,这笔保证金在当时并不予以退还。

「We do so with regret, as we were excited and fully committed to invest in the great city of Newcastle and believe we could have returned the Club to the position of its history, tradition and fans’ merit.」

「我们对此感到十分遗憾。因为我们曾满怀激动、万分笃定地要为纽卡这座伟大的城市带来帮助,我们也相信这能让纽卡斯尔联俱乐部重现昔日的荣光,让球迷感到自豪。」

声明原文

作为投资方的沙特财团,既做足了工作,又给够了保证金,姿态还放得如此的低。但为何去年7月交易被无限期搁置,而如今又峰回路转,这背后究竟有着怎样的缘由?

事情的关键,是发生在海湾地区的一场盗播纠纷。

2016年,来自卡塔尔的beIN传媒集团以5亿美元的价格,与英超联盟签定了直至2022年的海湾地区英超独家转播权协议。

然而一年后,包括沙特在内的海湾9国陆续宣布与卡塔尔断交。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海湾地区的传媒产业格局动荡不安,沙特国内封禁了beIN旗下所有的内容,其中也包括英超赛事的直播。

不仅如此,不久后沙特国内突然出现了一家名为beoutQ的电视台,开始大量盗播beIN Sports在内的各类体育节目、赛事,这严重损害了beIN Sports的权益和英超赛事在国际版权市场的价值。

据悉,这桩盗播案让beIN集团损失超过10亿美元。而之前种种迹象表明,beoutQ盗播平台成立的背后,有沙特政府在从中支持。

问题的关键来了,沙特公共投资基金隶属国家管理,其投资决策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沙特的国家行为,整个PIF基金的最终控制者,也是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Mohammad Bin Salman Al Saud )。

因此,如果沙特一方面从国家层面封杀官方版权商,盗播赛事扰乱英超在海湾地区发展;一方面又花钱收购英超的一家俱乐部,显然是无法通过联盟的拥有者审查。甚至在更大的维度上,也遇到了来自其它管理机构的干涉。

去年5月,就在PIF与纽卡收购进入最后阶段时,世贸组织WTO开始介入beoutQ的盗播调查,如果有证据证明沙特政府与beoutQ的盗播行为有关联,那么沙特公共投资基金相关的海外交易都将被叫停。

此前,沙特政府和PIF对于盗播事件展现出的都是一副含糊其辞的态度。既不承认任何的行为关联,也不对beoutQ的盗播进行强行干预和制止。正因为如此,PIF收购纽卡的交易只能一拖再拖,遥遥无期。

然而转机也来自于这桩盗播案。不久前,沙特与beIN就盗播事件的解决方案达成一致,沙特将对其国内的盗播和彻查进行处理,并解禁beIN的相关电视台和内容。

由此,PIF与纽卡的收购案的最后一道障碍终于被扫清,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如愿花出了这3亿英镑。

03

3200亿财富or黑金?

3200亿英镑,是沙特公共投资基金管理的财富。如果用简单的逻辑来推导,纽卡斯尔联从现在开始,成为了全球最财大气粗的足球俱乐部。一桩盗播案,没有阻止沙特金元向足球领域发展的步伐。但事实上,这仍是西方社会中一笔饱受争议的足球收购案。

「不要让沾满鲜血的钞票玷污足球。」这句话的由来,源于一桩震惊世界的命案。

2018年10月2日,沙特著名新闻记者贾迈勒·卡舒吉(Jamal Ahmad Khashoggi)到沙特驻伊斯坦布尔大使馆办理离婚证明。然而在大使馆中,他被一个执行谋杀任务的小组严刑拷打,最后注射过量药剂身亡,随后遭到肢解并悄悄运出了大使馆。

这桩在当时轰动全球的谋杀案,让沙特当局和王室受到了无数的谴责和质疑。此后,沙特政府逮捕了18名嫌疑人,判处了5人死刑,这其中的一人,曾是王储本·萨勒曼的亲信。而萨勒曼,就是PIF的实际控制人。

因此,在外界很多人看来,由本·萨勒曼掌管的沙特公共投资基金,是沾满了鲜血的财富。

卡舒吉被害案曾在2018年震惊全球

此前,遇害记者卡舒吉的遗孀在得知沙特和纽卡的收购案后,一直以个人身份通过各大媒体、人权组织发声表态,竭力阻止该收购案。

在这其中,1961年成立的大赦国际(AMNESTY INTERNATIONAL)作为一家极有社会影响力的维护人权的公益组织,曾不断向英超联盟施压。

去年5月,坚吉兹通过BBC 5 Live 的广播节目公开发表声明:

「Moral values should prevail. My message would be to the management of Newcastle United and to the decision makers. We should consider ethical values, not just financial or political ones. Money cannot buy everything in the world. So the message that will be given to people like Crown Prince is extremely important. There should be no place in English football for those credibly accused of atrocities and murder.」

「道德价值观被优先考虑。我的观点希望能让纽卡的管理层和收购案的决策者听到。这样的收购行为不应该单纯地考虑金钱和政治,而是加入道德标准的考量。这个世界上金钱不是万能的。让像王储这样的人明白这个道理非常重要。在英格兰足球世界中,不应对谋杀、反人类暴行有任何容忍。」

命案所引发的英国和国际社会压力,让这笔收购案变得更为复杂。而 沙特财团备受争议的,还不仅仅因为这桩离奇的谋杀案。

众所周知,沙特是政教合一的君主专制国家,《古兰经》是国家的最高宪法。 女性权力在沙特社会的矛盾冲突,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西方社会对沙特资本的态度。

这桩收购案的尘埃落定,从法律上表明卡舒吉的遇害与沙特王储、与沙特公共投资基金并无直接关系。然而从道德层面上,未来的纽卡俱乐部和其背后的管理集团,将面临的是来自各个方面直击灵魂的拷问。

谋杀案发生后,本·萨勒曼王储在CBS的采访中否认是他下达了谋杀卡舒吉的命令

自这桩收购案开启,舆论就给沙特财团和其在英国的实际操作人斯坦维利这一系列的行为,起了一个专有名词——Sportswashing(用体育洗钱)。

04

足球之外的故事

故事读到这里,我们其实能够清楚地明白,PIF与纽卡的这笔交易虽然发生在足球世界,但左右其成功或失败的力量,都在足球之外。

以beoutQ盗播案为例,这一海湾传媒产业纠纷的背后,其实是卡塔尔、沙特阿拉伯和阿联酋三国相互竞争。在此之前,与伊朗的往来过于密切,让卡塔尔和沙特的国家矛盾愈发激化。

在伊斯兰教各国中,沙特绝大部分人口是逊尼派,而伊朗是什叶派,两个教派在历史上一直存在冲突和分歧。卡塔尔虽然在地理上被沙特从陆地上「包围」,但因为其海上的天然气田横跨卡塔尔和伊朗共享的波斯湾,使得两国的关系愈发紧密。

过去十年中,卡塔尔通过收购巴黎圣日耳曼,成功申办FIFA世界杯等方式开启足球外交,向国际社会传递着关于卡塔尔正面的形象和积极的态度。而如今沙特也想要范水模山,恐怕是卡塔尔所不希望看到的。

卡塔尔希望借助盗播案大做文章阻止纽卡被PIF收购,但也有几股力量极力促成这笔招商引资。

对于全球商业化程度最高的英超联盟而言,这笔账并不难算。PIF入主纽卡,金元的力量将进一步为英超招徕知名球星,老牌喜鹊一跃成为英超的BIG 7,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激烈的联赛,英超更高的商业价值和赛事影响力。

另一方面,足球搭台,经济唱戏。这对于纽卡斯尔,这个英格兰东北老工业基地的振兴乃至整个英格兰的发展,都有着重大的意义。从地方政府到国家层面,英格兰都希望在眼下能有来自海外的投资。

纽卡的地理位置,类似GOT中维斯特洛大陆的临冬城

此前,PIF在给英超联盟递交的商业计划书中,承诺不仅会对纽卡俱乐部先期投入2.5亿英镑用于球队运营,还会对当地的市政改造、泰恩河地区的基础设施建设提供资金支持。

阿布扎比财团收购曼城,就是的一个可参考的案例。该集团在入主曼城俱乐部之后为整个曼城斯特城市发展提供了巨大支持。

2014年6月,阿布扎比集团与曼市政府签订协议,在未来十年里投资10亿英镑用于在曼市的安考茨地区新建至少830栋居民房,以提高居民的居住条件。以此,曼市政府能够在2027年完成对于升级东部郊区社区的目标。

随后,城市足球集团与英国政府合作建立的曼城足球青训学院正式投入使用。在这个项目中,城市足球集团投入将近2亿英镑。而从2015年开始,城市足球集团与英国文化部合作,每年在英国30个城市150个体育中心投入共计800万英镑用于推进草根足球的发展。

未来十年,相似的故事,可能就会发生在纽卡斯尔联俱乐部和这座英格兰最北的重镇上。

ECOSPORTS

PIF完成收购后,很多人从足球世界的角度看衰纽卡之后的发展。现有球员的实力、主教练布鲁斯的执教能力以及欧足联FFP对于金元投资的管理,都会成为新喜鹊高飞的镣铐。但如果你熟知西亚人「钱多人不傻」的特质,你就会明白能想到的这些困难,他们早就成竹在胸,也预备了万全之策。

从此前曼城免予剥夺欧冠资格的处罚,可以看到欧足联的FFP政策,在当下还不具备完全限制金元足球的能力。或者说,欧足联未必真的希望FFP能起到真正的作用。

而分析海湾财团在足球领域的投资行为,也能明白他们下的是一盘更长久、更大的棋。

在一个GDP常年位列全英格兰前五,以工业、煤炭和港口为经济核心的东北重镇,通过足球投资安营扎寨。对于沙特人而言,纽卡有可能借此成为其未来在欧洲重要的贸易港口。

与此同时,在全球提倡碳中和和清洁能源的大发展趋势下,靠石油积累起巨大财富的沙特,也在不同的领域里寻找经济模式的更新换代。足球,显然是一个值得投资的价值洼地。

看懂了这层逻辑,眼下球队的战绩也就没这么重要了。换句话说,哪怕本赛季纽卡不幸降入英冠,沙特公共投资基金也依旧会在未来的数年中,一步步地将喜鹊带入豪门行列。

对于纽卡球迷而言,不论PIF的背景如何,沙特政府的争议多少,这支代表高地人(Geordies)的俱乐部在每个周末都能给他们带来最纯粹的足球的快乐,足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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